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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勘学的诱惑与……危险

2009-6-29 8:16:03 来源:东方早报 作者:李公明

  对一个我根本没有资格置喙的领域——西方校勘学——发生兴趣,而且还写几句读书笔记,可能是源于一种诱惑:“有人说校勘(textual criticism)是学问的皇冠和顶峰。”而“校勘”又与“批判”相联。这是苏杰编译《西方校勘学论著选》(上海人民出版社,2009年4月)的“编译前言”告诉我们的。古代文本的校勘是阐发其义理的根基,中外皆然。但是,由于语言和学术传统的差异,西方的“校勘”毕竟与中国本土的校勘学又有差异。如该书编译者言,在英文中的“textual criticism”是“将文本尽可能接近地恢复其原始形式的一门技艺”,而criticism则有鉴别、考据和批判的含义。知识和技术能力是校勘的基础,而洞察、敏感、想象力等品质是更全面的要求,本书所选七篇论著对这两方面的论述极其丰富。与细心、严谨、精确相伴随的是直觉和判断,更形象的说法是,校勘与诗并立。正是在这个意义上,路德维希·比勒尔说:豪斯曼是如此伟大的校勘学家,因为他是如此伟大的诗人(第145页)。难怪豪斯曼本人说,校勘是科学,同时也是艺术:“发现文本中的讹误是科学,校正讹误则是艺术。”(第25页)更令我感到安慰的是,豪斯曼还说:“成不了校勘学家,这并不是对一个人的贬低,除非他不懂装懂”;他还说,要成为校勘学家,就要善于思考、乐于思考,要有头脑(第39页)。 

  在尝过本书中的七道“正菜”之后,我尝试思考的问题是:在科学与艺术以外,校勘还需要什么外部条件或内在品质呢?显然,生活本身就提出这样的问题:需要校勘的不仅仅是古代文本,还有当代文本。那么,在科学和艺术以外,或者说比科学与艺术更重要的条件是社会与政治的条件。我们就以最权威的个案来看吧。中央文献出版社于1987年11月出版的《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》(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编,共十三册)的“出版说明”中说:“每篇文稿末尾,均有所据稿本或版本的刊印说明,有的还有不同版本变动情况和选用情况的说明。”另,第一册“编后记”进一步说明:“编入本书的文稿,凡首次刊印的,都按手稿和原件付排;已经公开发表过的,这次刊印不作改动,只有个别文稿以前发表时由于历史原因作过删节的,这次刊印恢复了原貌。”本来这些都是属于textual criticism的事情,但是在特定的历史和政治语境中,就不是像理查得·本特利、理查得·波森和A. E. 豪斯曼这些古典校勘学怪人所能处理的。有意思的是,在上述“出版说明”还有这么一段话:在编入的三类文稿中,“其中包含为实践证明是正确的判断和观点,也包含为实践证明是不正确或不完全正确的判断和观点”(第1页)。在中外校勘学中,这种文本说明可能是不多见的——文本以外的问题本不属于文本,但吊诡的是,文本以外的问题不解决,文本的问题就无法解决;校勘学就无法成为校勘学。在这里想起,在“编译前言” 中提到“authorship” (作者身份)、“authority ”(权威)、“authenticity”(可靠性)的意思都与“作者”相关,但译成汉语后这些意思都难以体现了。然而,在上述个案中,这些意思都以最强有力的话语氛围凸显出来。这样看来,中国当代校勘学应该、也必然会对与西方校勘学传统的比较研究作出自己独特的贡献,我们应该有这样的自信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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